加州奥克兰，联邦法院门口，三位家长举起一条横幅，上面写着近 400 个年轻人的名字。家属指控，这些孩子的离世与社交媒体有关。

法庭里坐着的被告，是全球最富有的公司之一：Meta。2025 年营收 2009.7 亿美元，同比增长 22%；截至 2025 年底，账上现金和有价证券超过 815 亿美元。

而这场审判试图回答一个问题：要让这样一家公司感到疼，罚单得开多大？

各州给出的理论极值是——1.4 万亿美元。

这场官司在告什么

先把案子本身说清楚。

2023 年，29 位州总检察长组成跨党派联盟联合起诉 Meta。8 月 18 日，加州、科罗拉多、肯塔基、新泽西四个州作为第一批，在奥克兰联邦法院开庭，庭审预计持续六周。

指控分两层：

•消费者保护法：Meta 在平台安全性上误导公众，并在 Instagram 和 Facebook 里设计了让儿童青少年沉迷的功能；

•《儿童在线隐私保护法》（COPPA）：Meta 长期在未经父母同意的情况下收集 13 岁以下儿童的数据。各州自己的专家分析称，审查期内约有 460 万 13 岁以下儿童使用 Instagram，另有 390 万使用 Facebook。

开庭陈词里，加州副检察长 Megan O’Neill 把 Meta 的商业模式拆成了四步：钩住用户、尽量久地留住他们、收割数据、再向公众隐瞒真相。她还出示了一封发给 Instagram 负责人 Mosseri 的内部邮件，里面写着「teen time spent」（青少年使用时长）就是目标；有员工私下把 Instagram 叫作「毒品」，把自己叫作「推货的人」。

Meta 的回应同样直接：发言人称各州的指控「缺乏实质证据」，罚款计算「漫天要价」——同一个青少年被重复计数，才把数字吹到万亿级别。律师还强调，「社交媒体成瘾」至今未被医学界正式承认为精神疾病，所以「平台不成瘾」的表述谈不上虚假。

扎克伯格和 Mosseri 本人，预计都将出庭作证。

算法是怎么坐上被告席的

这场审判真正的技术看点，在于各州绕开了一堵保护了互联网行业三十年的墙：《通信规范法案》第 230 条。

过去，这条法律让平台无需为用户发布的第三方内容担责。你告 Facebook 上有人发了有害内容？对不起，那是用户发的。

各州这次换了一条攻击路径，把目标直接锁定在平台自己的设计上——推荐算法如何分发内容、无限下滑如何拉长停留、点赞如何制造社交反馈循环。

这套逻辑能不能成立，学界吵得很凶。圣克拉拉大学法学院的 Eric Goldman 直言，把「内容」和「内容的呈现方式」切开只是文字游戏——编辑分发本质上就是一回事。他还把 Meta 的算法排序比作报纸决定头条字号和配图，属于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编辑自由。

但主审法官 Yvonne Gonzalez Rogers 没接受这个说法。案子因此一路走进了庭审。今年 4 月，马萨诸塞州最高法院也在类似案件中认定：针对平台自身设计的索赔，Section 230 拦不住。

值得注意的是各州开出的「补救清单」：取消点赞、砍掉无限滚动、强制年龄限制和使用时长上限。换句话说，他们要改的是产品的底层交互，不只是让 Meta 开支票。

1.4万亿美元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个数字需要拆开看。

按各州在听证会上的说法，计算方式是「违规次数× 州法规定的单次罚款」。违规次数又基于受影响青少年用户的估算——数百万人乘以多项违规，再乘以每条数千美元的罚款，指数级滚到了万亿。

Meta 在庭前文件里反击：这种规模的处罚「在消费者保护执法史上没有先例」。

公开资料能确认的是，连各州自己都没指望拿到这个数。他们在听证会上松口，实际金额可能更接近 2000 亿美元——大约相当于 Meta 三年的税后利润。而且本案的八人陪审团只是咨询性质，责任认定和最终补救完全由 Rogers 法官一个人说了算，上诉法院还可以再砍。

现实参照系看新墨西哥州。今年 3 月，当地陪审团裁定 Meta 违反州消费者保护法 7.5 万次，按每条 5000 美元顶格罚了 3.75 亿美元；法官随后认定平台构成公共妨害，追加 5.67 亿美元青少年心理健康治理基金，合计 9.42 亿美元。Meta 正在上诉。

同一时期，洛杉矶一个陪审团在另一起标杆案里裁定 Meta 和 YouTube 存在过失，赔偿 600 万美元。数字不大，但「平台设计有害 + 未充分警示」的论证路径，第一次在陪审团层面跑通了。

罚单之外：一套可以复制的模板

比罚款更重要的是外溢效应。TikTok、YouTube、Snapchat 都背着类似诉讼——TikTok 已经选择在开庭前和解。

如果四州在奥克兰胜诉，等于给全美的原告递上一份经过法庭验证的起诉模板：怎么绕过 Section 230、怎么组织内部文件证据、怎么计算罚款。

合理推演是，这套打法不会停在社交媒体。已有诉讼尝试把同样的逻辑套向生成式 AI、电子游戏和社交游戏——凡是靠算法分发和时长设计留住用户的产品，都在射程内。对正在出海、同样依赖推荐算法的中国互联网平台来说，这场审判是一份免费的合规压力测试报告。

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州总检察长和普通原告手里的牌不一样。他们可以依据 COPPA 起诉，还能申请覆盖数百万用户的强制补救措施。这意味着即便罚款被砍，法院仍可能直接改写产品规则。

接下来看什么

未来六周，三件事值得盯着：扎克伯格和 Mosseri 的证词、各州那份列有约 130 项「误导性陈述」的清单能立住多少、以及 Rogers 法官对「设计责任」的最终认定。

公开资料能确认的边界是：1.4 万亿大概率只是谈判桌上的锚点；合理推演是，哪怕最终罚款落在百亿量级，只要「平台要为算法设计负责」这个判例立住，整个推荐算法驱动的商业模式，估值模型里都要多一项「监管折价」。

用 Goldman 的话说："如今在奥克兰接受审判的，是整个互联网生态。"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AI唱反调”，作者：白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