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飞从ImageNet数据工程出发,推动AI从图像识别迈向空间智能与世界模型,强调机器需理解物理世界而非仅处理语言;她批判硅谷将末日叙事与技术权力捆绑,指出公众担忧源于治理缺位与资源垄断,呼吁基于科学的公共治理和STEM教育投入。
文 | 思策智库
2006年,李飞飞在普林斯顿一间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跟学生说了一句当时听起来有点“反算法”的话:计算机视觉的瓶颈不在模型,在数据。那时主流圈子里大家都在调特征、改分类器,谁要提“给机器喂1400万张图、两万多个类别”,大概率被当成外行。
她后来真把这个数据库做出来了——ImageNet,1419万张图,21841个WordNet层级类别,靠Amazon Mechanical Turk众包标注。2012年,辛顿团队的AlexNet在这个库上把Top-5错误率从将近28%砸到15.3%,深度学习从此出圈。这是技术史里少有的干净拐点:不是某句宣言改变了行业,是1400万张被认真标过的图片,把“机器能不能看懂世界”从哲学问题拽成了工程问题。
但有意思的是,机器越看得清,人越看不清自己该怎么跟机器相处。李飞飞最近对彭博社说的那番话,没有甩新模型跑分,倒是先把账算到了硅谷自己头上:一边喊“人类灭绝”“AGI统治人类”,一边把算力、数据、方向锁在少数人手里,公众怕的不是算法,是这种叙事和权力叠在一起。

李飞飞接受彭博社《The Circuit》采访照片 图源-网络
ImageNet解决的是“这是什么”——一张图进来,机器告诉你里面有条狗、有把椅子。但李飞飞很清楚,人类看世界不是只做分类。你早上睁眼,先感知空间:孩子在哪、楼梯在哪、咖啡杯离手多远。这套能力叫空间智能,它比“识图”早,也比“对话”底层。
所以World Labs做的事,表面看是绕开了ChatGPT那条热搜线,去搞“世界模型”,本质还是她2006年那条线索的延长:让机器理解世界,而不只是描述世界。World Labs把空间智能拆成三件事——渲染(生成能看的画面)、模拟(守住物理和几何结构)、规划(告诉机器人下一步拿杯子还是放盘子)。2025年11月他们放出Marble,用一张图或一段文字生成可走进去、可编辑的3D世界;2026年2月又官宣新一轮10亿美元融资,累计公开募资约12.3亿美元,英伟达、AMD、Autodesk(单家投2亿)、a16z都在里面。
钱多不等于近。李飞飞自己说,世界模型现在的位置大概相当于2019年的语言模型,“密码还没破”。这反而是她跟当下硅谷气质不一样的地方:大部分人恨不得把Demo包装成通用突破,她肯说“我们还很早”。
但早不代表小。ImageNet当年也被人嫌“只是数据工程”,结果它把整个视觉领域重新定价。空间智能这次如果走通,机器人进厨房、进工地、进病房就不再只靠遥操作和点位编程,而是机器自己懂“门把手在哪儿、碗怎么摆不会倒”。李飞飞在访谈里那句反问很硬:“文字能扑灭火灾吗?文字能煎蛋饼吗?”——语言模型再能聊,也接不住物理世界的锅铲。
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春季跨25国调查里有一个数:中位34%的成年人“对AI日常使用增加更担忧而非兴奋”,只有中位16%更兴奋;美国、意大利、澳大利亚、巴西、希腊大概一半人站到“担忧”那一侧,美国本土6月复测也过半。 亚洲几条线没那么冷,但也不是狂热,更多是“能用就用”的实用主义。
李飞飞没把这种情绪归给“公众不懂技术”。她原话是:AI帮你做过去做不了的事,你拿到尊严和能动性;AI准备取代你工位上的事,你丢的也是尊严和能动性。她甚至把部分责任揽给自己这一代研究者——“我们在与公众沟通方面做得不够好”。
这比单纯辟谣“AI不会消灭人类”要诚实。普通人怕的点其实三层叠着:
第一层是生存感,工作被重估,尤其是白领活儿先被啃;
第二层是能量感,数据中心抢水抢电,技术红利没进社区先进财报;
第三层最隐——方向是谁定的?当几家实验室的CEO既发“灭绝风险声明”,又控着GPU、数据、招聘权,公众接收到的信号是分裂的:你一边说我快没工作了,一边说你要敬畏我创造的神。
李飞飞开火的地方就在这:用“末日叙事”挤掉“治理叙事”,是硅谷对自己最便宜的洗白。谈AGI统治人类,就不用回答“为什么算力只长在三个州”“为什么标注工人在肯尼亚拿每小时几美元”“为什么K-12的AI素养课还没影”。她给监管提的两个底线——基于科学不基于科幻、给公共部门和STEM教育留资源——听着不性感,但正好是烧钱竞赛里没人愿意买单的那两块。
她也没装天真,知道“上帝情结”在CEO圈不是比喻。但她把出口压在“集体治理”和“不把洗澡水连孩子倒掉”:技术本身能找药、能陪老、能帮老师,乱的是权力结构不是矩阵运算。这个说法不彻底,但比“暂停AI”和“加速到底”都更接近真实张力。
回头看ImageNet那1400万张图,李飞飞当年逼着行业承认一件事:智能不是从算法里凭空长出来的,是从世界给的样本里喂出来的。今天她做世界模型、怼末日营销,其实是同一句话的第三遍说——机器要理解的是世界,不是硅谷董事会的 worldview;人要治理的也是世界,不是几句AGI咒语。
二十年绕了一圈,教机器“看”的人,现在得教造机器的人学会低头看人。【思策智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