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2021年3月31日，国际清算银行总经理AgustínCarstens在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IIE)举办的关于中央银行数字货币在线讨论中发表讲话，阐述其对央行数字货币的独特价值、机遇、挑战特别是对央行数字货币国际合作及竞争的观点。在其看来，央行数字货币不会取代商业银行货币，不应该颠覆现有的“两层”金融体系，同样，央行数字货币也不可能单纯以其数字形式就颠覆当前国际储备货币的现实格局。本人翻译了该讲话，仅供交流。
引言
非常感谢亚当·波森(AdamPosen)和彼得森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邀请今天在这里发言。很高兴来到这里，即使是虚拟的。我感谢彼得森研究所多年来在促进国内和国际政策对话方面发挥的作用。
央行数字货币(CBDC)是我今天演讲的主题，实际上也是全城的热门话题。许多央行都在努力研发。巴哈马中央银行最近推出了沙元，中国人民银行正在进行所谓的电子人民币(e-CNY)的大规模试点。在美国，联邦储备系统正在对CBDC进行广泛的研究，包括与麻省理工学院的合作。
在国际清算银行(BIS)，我们的新创新中心正在通过关于CBDC的多个项目来补充这项工作。我们还在对CBDC的经济影响进行研究，并通过国际清算银行的各个委员会支持各国央行之间的对话。
当然，关于CBDC的公众和学术辩论也很激烈，包括在美国关于数字美元提议的辩论。
然而，一旦我们触及这场辩论的表面，就会出现一些根本性的问题。CBDC与现在的货币有什么不同？CBDC对用户、央行、金融机构和国际货币体系意味着什么？我将概述我们如何将这个伟大的想法付诸实践。
我将指出，CBDC是央行资金在技术上的先进代表。如果设计得当，它们可以为数字经济提供安全、中立和最终的结算手段。
CBDC似乎类似于零售快速支付系统等其他基础设施提供的支付工具。这些系统正在世界各地推广，使收款人能够实时或接近实时地获得资金。事实上，零售CBDC、零售快速支付系统以及支持全天候批发支付的系统构成了支付系统潜在改进的持续改进。然而，我将指出，央行货币的独特特征既有别于商业银行货币（commercial bank money），也有别于加密货币和稳定货币。
在此基础上，我将从用户角度讨论CBDC。我将概述CBDC系统中涉及的操作，以及金融机构的角色。
最后，我将讨论对国际货币体系可能产生的影响，我觉得有必要进行一些澄清。与围绕国际货币竞争的一些夸张论点相反，各国央行在CBDC上的工作是一项全球合作努力。
一、CBDC与快速支付系统的异同
什么是CBDC？它与其他支付方式相比如何？
CBDC是一种数字支付工具，以国家记账单位计价，与现金一样，是央行的直接负债。它提供了一种新的数字形式的中央银行货币——一种安全、中立和最终的结算媒介，可以清偿交易中的所有债权（claims）。
如你所知，今天的支付系统是公私合作的，分两层运作。在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有现金和商业银行在中央银行的存款(“准备金”)。私营部门提供商业银行资金，用户可以通过银行转账、支票、信用卡和借记卡以及自动柜员机(ATM)获取这些资金。
在这两者之间，央行的资产负债表上有不断的清算。中央银行货币有几个特点。首先，央行提供了最终的结算手段，从而帮助最终消除所有债务，并消除支付过程中涉及的任何剩余风险。其次，通过按需创建这种结算媒介(即产生日内结算流动性，通常是在担保的基础上)，它为支付系统的车轮提供了润滑。第三，在压力时期，它可以充当最后贷款人。这些特征——终局性（finality）、日内流动性和最后贷款人——是各国央行对支付系统的关键贡献。他们保证了它的安全性、可信性和运营效率。
央行货币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中性。作为一个非商业性机构，中央银行在整个系统中扮演着值得信赖的角色。
将CBDC与支付系统的这些现有要素进行比较，银行准备金可以被视为商业银行专用的CBDC。金融机构在央行持有准备金，并将其用于支付系统中的银行间结算。金融机构使用中央银行货币作为最终结算资产，因为用中央银行货币支付是最终的，没有信用和流动性风险。因此，中央银行的货币结算是“终极的”（ ultimate），在金融体系中起着基础性的作用。
CBDC为其他类型的央行货币打开了可能性。它们可以供批发使用——仅供商业银行使用——也可以供零售使用，供普通公众使用。在任何一种情况下，它们都可以通过中央银行的账户提供，所有权取决于个人身份（personal identification），或者通过类似现金的数字代币（digitaltokens）提供，在这种情况下，所有权取决于“持有”代币。
由于商业银行的准备金已经数字化，它们实际上是CBDC的一种形式。然而，如今，各国央行也在探索以代币为基础的批发CBDC，作为金融机构直接获取和支付央行资金的一种新方式。今天我不会深入讨论这个。但我只想指出，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的Helvetia项目表明，整合（integrate）代币化资产和央行资金是可行的。
零售CBDC吸引了更多的关注。这将为普通公众提供一种获取央行资金的数字手段。它们可能是一种新形式的“数字现金”，与实物现金相辅相成。
要了解这对消费者和商家意味着什么，请以购物者购买商品为例。
价值100美元的杂货。将零售CBDC支付与今天通过快速支付系统(FPS)执行的典型交易与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中的净结算进行比较。
客户的付款将在任何时候立即向商家提供最终资金。我们的消费者支付100美元，它会实时到达商店的账户。
然而，由于技术和操作原因，银行之间在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上的结算通常不是即时的，即使商家和消费者之间的交易是即时清算的。这意味着一个贷款：商家的银行实时贷记其账户，而商家的银行相对于消费者的银行有应付帐款。在延期结算的FPS中，银行之间的信用风险敞口在延迟期间积累，但风险敞口是完全抵押的——这是央行设计或要求的一种制度保障。
只有当所有零售资金转移的净额在央行账簿上结算后，所有的债权才会消失。不存在进一步的信用或流动性风险。
我们看到，即使在商业银行支付系统中，央行货币也是必不可少的。中央银行的货币和中央银行的制度安排都提供了终局性，并实现流动性、信贷和最后贷款人的功能。这种系统之间的联系，以及流动性和信贷的发放，使得在不同时间点进行结算变得更加安全。
相比之下，在基于CBDC的支付系统中，同样的交易会简单得多，因为支付只涉及将对中央银行的直接债权从一个用户转移到另一个用户。没有信用风险：资金不在中介机构的资产负债表上，交易在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直接以中央银行货币进行实时结算。支付完全以安全和中性的中央银行货币进行，并立即最终完成，在结算过程中银行之间没有任何授信。无论CBDC是基于代币的还是基于帐户的，原则都是相同的。
CBDC架构可能在其操作设置以及私营部门和公共部门如何协同工作以实现无缝支付方面有所不同。但是，所有人都普遍使用中央银行资金直接结算——事实上，这是基于CBDC的支付系统的典型特征。
零售CBDC、零售FPS和支持全天候央行支付系统(可以但不一定包括批发CBDC)是各国央行目前正在进行的一系列创新的一部分。从用户角度看，这些解决方案可能非常相似。零售FPS与零售CBDC的不同之处在于，后者是一种央行负债，提供央行货币的独特特征，这可能是一个关键的区别。
这是个大问题吗？通常情况下，它不应该是，但它可能在世界上的一些国家是。
个人在CBDC或商业银行资金之间的决定将主要取决于商业银行在整体服务方面的附加值，以及他们认为的安全性。这就是为什么会有监管和监督，以及央行提供的复杂的清算和结算系统。
然而，在极端情况下，历史表明，我们不能排除商业银行挤兑的可能性。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在央行批发货币上，就像次贷危机期间银行间市场冻结时一样。各国央行通过充当最后贷款人来解决这个问题。因此，CBDC需要在减少银行挤兑风险敞口与加强竞争和改善社会对支付系统的体验之间取得平衡。我会回到这个问题上来。
让我在这里指出，加密货币和稳定货币不受央行支付基础设施的支持，这是一个主要的区别。
二、零售CBDC的用户体验
如果发行，CBDC在实践中对用户意味着什么？
进入零售CBDC可能看起来很像今天的任何私人数字支付选择。银行或支付服务提供商将为用户开立账户或“钱包”。它将进行“了解你的客户” (KYC)审查，并确保遵守反洗钱和反恐怖主义融资。它将解决支付欺诈案件。这将取决于交易数据的正确识别和隐私规则。
资金可以通过基本上看不见的后端安排，从银行账户、信用卡或其他支付服务转移到CBDC钱包。相反，用户需要能够将CBDC转换为与银行账户中的任何其他形式的货币基金、数字钱包或现金相同的形式。
用户需要能够使用各种支付设备进行支付，例如预付费CBDC设备或具有离线功能的卡、独立的智能手机钱包以及与银行或大科技公司应用程序（APPs）的集成。
央行的设计努力旨在解决支付中长期存在的和新出现的问题。长期以来，支付一直受累于信用卡和跨境支付的高额费用，以及缺乏普遍获得数字支付工具的机会。最近，关于大科技公司和其他供应商使用交易数据的治理框架出现了缺陷。广泛使用零售CBDC可以创建更有效率的支付系统，并改善普通公众的福利。
三、对金融体系的影响
从这一讨论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发行和运营零售CBDC将涉及到非常大的操作努力——这将不仅仅取决于央行。私营部门将扮演关键角色，就像之前讨论的今天的两层支付系统一样。
在支付方面，中央银行和商业银行联合起来。中央银行并不是为了完成所有面向客户的任务而设立的。如今，他们不再这么做了：商业银行分发和处理现金。对于CBDC，央行和商业银行将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的安排。
我们要抓住通过CBDC增强竞争的优势，同时继续确保金融体系的安全和完整性。
中央银行集团（Groupof Central Banks）最近的一份报告列出了CBDC的基本原则，包括货币希波克拉底誓言(“不伤害”)。正如医生对病人有责任一样，中央银行对社会也有责任。
至关重要的是，这一原则与保护现有金融机构的既得利益无关。它是关于创建一个更有效率的金融体系和经济，支持央行提供货币和金融稳定以及经济增长的使命。
一个结果是，新参与者的涌入可能会“扰乱市场”，这在市场经济中是一个自然而健康的过程。这是熊彼特“创造性破坏”的一部分，帮助现代经济取得成功和适应能力。
事实上，数字颠覆已经在支付领域到来。大科技支付服务正在快速增长。他们提供了许多好处，包括金融普惠。但正如我们在中国和其他市场看到的那样，它们可能很快就会占据主导地位，形成“被围墙封闭起来的花园”（walled gardens）。这些对用户来说可能非常方便，但它们是不允许数据保护的闭环系统。这些有围墙的花园有可能破坏竞争给金融服务业带来的好处。对于大科技公司支持的稳定币来说，风险可能尤其大。
虽然CBDC可能会对银行的利润构成压力，但它们并不打算排挤银行——即使它们支付利息，也没有必要这样做。银行应继续在储户和投资者之间扮演中间人的角色。当然，挤兑也可能发生。各国央行担心在压力时期发生从银行货币到CBDC的“数字挤兑”，因此需要一些摩擦来控制流入CBDC的资金。这些限制到底应该采取什么形式是目前正在进行的研究和辩论的主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是否支付利息是一个重要的决定，并可能影响CBDC的最终规模。现金不支付利息，尽管最近有所增长，但与大多数经济体的即期存款相比，流通中的现金价值很小。我的感觉是，与金融体系相比，CBDC的规模也应该很小，主要充当一种支付手段，而不是价值储存。尽管如此，通过在普遍准入、成本、数据隐私和安全方面为用户提供外部选择，他们可能会对其他支付手段施加竞争压力，从而赢得更广泛的影响力。
由于货币政策的原因，各国央行今天不需要发行CBDC。然而，CBDC会影响货币政策的传导和实施。它将影响与商业银行及其准备金持有量、基础货币与货币的交易性需求的互动。这些影响应该仔细研究。
四、国际层面：合作
我想解决的最后一个问题是，CBDC对国际货币体系意味着什么。当然，这是一场激烈的辩论，但我觉得在关键问题上也存在一些混乱。我提出三点意见，以使这场辩论有更坚实的基础。
首先，CBDC可以提高跨境支付的效率——而不需要像全球稳定币安排中设想的那样创建新的全球记账单位。特别是，多边CBDC(mCBDC)安排有希望改善跨国CBDC之间的互动。这些措施通过改善兼容性、互连或整合各国支付系统，提高了各国CBDC之间的互操作性。
我相信，国际金融体系的未来有赖于促进一种主权货币与另一种主权货币的无缝兑换。这正是各国央行多年来一直追求并在继续追求的解决方案。
mCBDC的安排可以从头开始，从而解决当今代理银行系统中的摩擦，例如支付系统开放时间的差异，不同的报文（信息）标准，以及汇率或费用缺乏透明度。
国际清算银行最近的一份文件对技术选择进行了分类，它们是：(1)增强兼容性；(2)通过共享的技术接口实现互联；以及(3)集成到一个单一系统中。
例如，在中介互联模式中（模式2），共享技术接口可以“桥接”（bridge）两个独立的支付系统。因此，一个系统的参与者直接通过技术接口向另一个系统的参与者付款，而不需要中间人。
这些不仅仅是理论上的考虑。一项针对46家中央银行的新调查(我今天可以在这里为你们预览一下)表明，这些模式中的每一种都在考虑之中。互联的CBDC选择似乎正在获得特别的吸引力——尽管这里的工作仍然是初步的。
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和其它伙伴央行的 “多边央行数字货币货币桥”（mCBDC Bridge）项目就是一个例子。这个由香港特别行政区、泰国、中国和阿联酋中央银行参与的项目提供了一个测试新技术的机会，并了解这些安排如何在实践中发挥作用。我们期待着在今年晚些时候更多地分享这一进展。
第二个观察涉及货币替代的风险——即广泛采用外国零售CBDC。这也可以理解为“数字美元化”，或者在这里插入你选择的货币。
央行知道，原则上，CBDC可以让用户更容易采用外国(数字)替代方案。同样，这来自于最近的调查。
然而，到目前为止，CBDC的大多数提议都是基于账户的——与一个明确的身份识别方案捆绑在一起——这是理所当然的。将交易(尤其是大额交易)追踪到个人或实体是至关重要的。对于基于账户的CBDC，发行央行将保留对跨境使用的控制权。限制非居民进入降低了资金流动波动和流入国货币替代的风险。在考虑以代币为基础的CBDC时，通常是针对较小规模的交易，并有明确的限制和保障。
此外，流入国经济体有政策工具来解决数字货币替代的担忧。特别是，健全的法定货币法律规则可能会促进在国内支付中使用本国货币。最重要的是，各国央行必须继续确保本国货币的稳定，以便用户更喜欢本国货币，而不是外国CBDC。
第三，一些人认为，CBDC具有先发优势，甚至可以成为国际储备货币竞争或地缘政治的工具。
这些言辞在很大程度上被夸大了。各国央行在国内授权下运作，只有在适合其法域的情况下才会决定发行CBDC。国际储备货币地位是由一系列因素驱动的。这些因素包括一种货币的金融市场的深度、效率和开放性，对其长期价值的信任，以及对制度和法律基础设施的信心。仅仅因为数字货币的数字性质，它不太可能成为一种全球储备货币。
无论如何，国际合作对于解决这些问题至关重要。在全球层面，我看到各国央行在货币问题上的定期合作。CBDC的设计是一项全球性的合作，而不是竞争。改善跨境支付的努力由20国集团(G20)协调，并在国际论坛上予以概念化。G20包括中国、欧盟、美国和所有其他主要经济体的货币当局。在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这项工作正在联合、合作的项目中付诸实施。
这种全球合作的结果将是改善国际支付安排。全球协调的CBDC设计努力和mCBDC安排也将为私人发行的稳定币或加密货币提供一个有价值的替代方案，这些货币在国际上没有考虑到社会目标的协调。我相信，中央银行之间的公开对话，每家央行都与各自的社会密切协商，可以促进合作的政策成果。
五、结论
CBDC是各国央行为数字经济提供技术先进的央行资金形式的机会。关键的新颖性在于，CBDC提供了央行货币的独特特征，即安全、中性和最终性。它们不一定是每个法域的最佳选择。特别是零售快速支付系统，可能会提供许多类似的好处。对于用户来说，这两者可能看起来很相似。世界各地的央行都将按照各自的使命行事，反映各自社会的独特情况和目标。
在这两种情况下，私营部门都需要在面向零售的服务、开户和一系列的进一步活动中发挥关键作用。虽然CBDC可能会提高效率，促进支付领域的创新竞争，但它们不应颠覆当今的双层金融体系。
跨境合作确保了各国央行能够继续相互学习，抓住CBDC跨境支付的机遇。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项全球性的合作努力，旨在建立互利共赢的结果。国际结算银行很荣幸能够支持这项工作，造福所有人。
